春分已至，岭南春耕序幕拉开，广州南沙区的蔗田却不见农忙生机，反倒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虑。东涌、榄核、大岗、横沥等镇连片的甘蔗地里，成熟待收的蔗秆堆积田间，昔日备受市场青睐的果蔗，如今沦为无人问津的“烫手山芋”。地头价暴跌至几分钱一斤，一元一条贱卖仍无人接手，农户不仅血本无归，更面临春耕清地的紧迫压力，一场寄予增收厚望的种植，最终演变成波及万亩蔗田的产业困局。
南沙区东涌村，农户请人低价收蔗清地。
一亩蔗田亏逾八千
站在榄核镇自家蔗田旁，六十多岁的陈女士望着成片未砍的甘蔗，愁容难掩。受土地连作限制，她在种植三年香蕉后，去年首次改种果蔗，本想换茬谋求增收，未曾想初次试水便遭遇市场滑铁卢。“原本指望甘蔗能赚点辛苦钱，现在全砸手里了。”陈女士的语气里满是焦灼。
南沙区榄核镇，蔗农低价甩卖甘蔗。
据陈女士测算，她总计种植的超20万斤甘蔗，截至目前仅采收约5万斤，近16万斤蔗秆仍滞留田间。销售断崖式下跌，始于春节前后的行情突变。“过年前七八天还有采购商来看货、落定，春节一过，人就彻底没了踪影，后续连上门问价的都寥寥无几。”
对比往年行情，今年南沙甘蔗的价格跌幅堪称惨烈。多位蔗农与采购商向记者证实，2025年同期100斤甘蔗可售七八十元，且基本售罄；今年不仅价格腰斩再暴跌，连销路都几乎断裂。陈女士的蔗田为租赁土地，仅一亩地租金就高达8000元，叠加农药、人工、搭架、运输等种植成本，按当前售价核算，每亩亏损触目惊心。“头一年种甘蔗就遇上这行情，天天睡不着觉，这些甘蔗要是再没人收，不仅本钱全亏，地也清不出来。”
滞销并非个案，而是席卷南沙多个蔗区的共性难题。“农民今年是比较辛苦的，相比起往年今年的笑脸都少了。”东涌镇大简村党委副书记郭永球告诉记者，大简村大概种了1320亩甘蔗，还有200亩左右没有收。榄核镇沙角村农户郭先生透露，该村甘蔗种植面积达数百亩，目前大量甘蔗滞销，不少村民尚未完成清地作业。
甘蔗代办张先生长期穿梭于南沙各蔗田，他直言，东涌、榄核、大岗、横沥等镇街均出现大面积滞销，农户已近乎血本无归，部分农户甚至不得不找人免费清地。“春耕不等人，再不清理蔗田，下一季作物种植就会被耽误。”
安徽客商李先生在东涌镇收甘蔗。
长期扎根南沙采购甘蔗的安徽客商李先生，每年在当地收购数百亩甘蔗，运往安徽阜阳一级批发市场，再经小贩分销至终端商超。他给记者算了一笔细账：广东甘蔗亩产约2.1万至2.2万斤，按当前几分钱一斤的地头价计算，每亩销售收入仅1000元左右，而每亩综合种植成本高达1万元，亩均亏损达8000至9000元，绝大多数蔗农损失惨重。
“去年清明前后甘蔗就基本售罄，地头价一度达到每斤九毛多，100斤能卖90多元；今年春节前价格还维持在8毛多，随后一路暴跌至7毛、6毛，直至现在的几分钱。”李先生坦言，部分品质欠佳的蔗田，农户已直接免费请人清理，只求尽快腾地。
记者从东涌镇农技中心了解到，东涌镇2025年甘蔗种植面积约7400亩，目前仍有1100多亩待采收；榄核镇农办工作人员透露，该镇2025年种植面积达1.7万亩，剩余待收面积仍在持续统计中。
甜蜜产业为何突然遇冷
南沙果蔗滞销并非单一因素导致，而是产能过剩、外部冲击、消费变迁、时机错配等多重利空共振的结果。
“最直接的问题就是种得太多了，产能严重过剩。”代办张先生直言，前两年甘蔗行情向好，农户跟风扩种，本地及周边蔗田面积大幅增加，叠加丰收年景，供应量远超市场消化能力。与此同时，外地甘蔗的强势冲击，进一步挤压了南沙甘蔗的生存空间。“以前没有云南甘蔗竞争时，南沙蔗销路稳定；现在云南甘蔗扩种几十万亩，又高又靓，大批采购商直接转战云南，本地蔗在一定程度上失去竞争力。”
消费市场的结构性变化，成为压垮南沙黑皮甘蔗价格的又一根稻草。安徽采购商李先生长期观察终端市场需求，他发现近年来消费者口味明显转向，黄皮甘蔗凭借水分更足、纤维更细、口感清甜的优势，市场偏好度持续攀升；而南沙主流种植的黑皮甘蔗，需求出现萎缩。“过去黄皮、黑皮甘蔗日均销量各1万斤，现在黄皮蔗日销涨到2万斤，黑皮蔗仅剩3000斤，需求落差极为悬殊。”
南沙区大量种植黑皮果蔗。
节气与销售窗口期的错配，加剧了行情崩盘。今年立春时间较去年提前近20天，春节至清明的销售周期大幅压缩至仅一个月，而清明过后甘蔗糖分流失、品质快速下降，农户面临集中抛售压力。前期蔗农普遍看涨惜售，错失节前高价出货窗口，随后陷入“越跌越不卖、越不卖越跌”的恶性循环，最终导致销路彻底堵塞。
春耕清地的刚性需求，更是让蔗农失去议价底气。“现在不是想卖高价，是急着清地腾茬，下一季作物不能耽误，只能被逼着超低价甚至免费处理甘蔗。”多位蔗农无奈表示，时间压力下，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市场底价。
蔗农老龄化之殇
深入南沙蔗区不难发现，此次滞销风波中，中老年蔗农成为受损最严重的群体，背后折射出农村种植主体老龄化、市场信息不对称的深层痛点。
据了解，南沙甘蔗种植户以中老年农民为主，年龄集中在50至70岁之间，年轻劳动力严重短缺。这类农户长期深耕田间，缺乏市场研判能力，对全国行情、消费趋势、供需变化等关键信息反应滞后，销售渠道高度依赖采购商上门报价，几乎不通过线上渠道获取市场动态。
既是代办又是蔗农的80后张先生，凭借提前布局规避了风险。“我种的二三十亩甘蔗，去年8月蔗苗才几十公分高，就提前订给上海客商，早就回款。只要有稳定客源、提前锁价，就能抵御市场波动，但老年农户根本做不到。”
南沙区榄核镇一对种植甘蔗的老年夫妇。
张先生坦言，村里种蔗的老人大多不会使用智能手机、不关注短视频平台，对外地行情、消费变化一无所知，信息严重滞后。同时，他们缺乏固定采购商资源，提前订蔗需要客商信任度支撑，而老年农户往往不具备这种人脉积累。
1952年出生的郭先生，便是典型的被动等待型蔗农。“没有固定客商，我只能等车来，全靠河南等地的大客户过来集中采购，剩下的靠本地散客零星购买。”每年都是新客户上门看货议价，完全被动接受市场价格，抗风险能力极地。陈女士也坦言，自己缺少行情获取渠道，对市场暴跌毫无预判，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短期救急与长远破局
面对蔗农的燃眉之急，南沙区政府及社会力量已启动应急帮扶。陈女士告诉记者，3月18日起，榄核镇政府工作人员已主动对接蔗农，村干部纷纷通过发朋友圈、短视频展开转发推广，农户自己也尝试发布抖音求助，试图拓宽销路。
广东大型国企也加入助农行列。记者从农行广州南沙分行了解到，该行响应南沙区助农帮扶号召，一方面派志愿服务队参与区公益组织的助农直播志愿活动，助力线上销售；另一方面对特困农户开展爱心认购，直接纾困解难。同时，该行依托村居合作资源，联合榄核镇经济办，定于近期组织走进子沙村采收活动，以体验式消费助力甘蔗去化。
榄核镇田间待收甘蔗。
蔗农们则期盼，政府能进一步介入打通物流渠道，组织跨区域采购，保障春耕顺利推进。经历此次重创，农户普遍对后续种植持谨慎态度：陈女士计划将种植面积从近十亩缩减至三亩；郭先生打算缩减三分之一甘蔗种植面积，十亩耕地中保留六七亩种蔗，其余改种香蕉。
此次南沙甘蔗滞销，是小农经济对接大市场失灵的一个缩影。短期政企帮扶只能缓解燃眉之急，从长远来看，引导农户科学规划种植面积、对接市场需求调整品种、搭建稳定产销对接平台、打破老年农户信息壁垒，才是破解“丰产不丰收”困局的关键。如何让传统果蔗产业摆脱跟风种植、价格暴涨暴跌的恶性循环，实现稳健发展，是南沙农业发展亟待破解的课题。
附采购联系方式（持续更新中）
采写：南方农村报记者 李彤欣 李嘉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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